一座桥连接起两个斯德哥尔摩周边的小岛。我们骑车过桥。路边遍地盛花期的野花野草,因为每天在分配地除草,我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分辨野草们的幼年形态,青年形态,成年形态。郁郁葱葱的深绿暗紫色中,大肆盛放的白色花冠是野胡萝卜花。
它出现在Taylor Swift的婚礼手捧花,我才知道野萝卜花还有充满诗意的名字,叫Queen Anne’s lace。充满诗意不是譬喻,是真的有美国诗人写了诗。在此之前我印象中的野萝卜花总是白剌剌的一片,可能更像一大盘五花肉,总有肥嘟嘟的熊蜂在饱餐。直到骑车的时候见到了路边连绵不断的几千几万朵白色花束,开始留意到每朵花都有长而铁锈红或者深紫罗兰色的花序拱绕着花蕾,确实像王后的蕾丝。
两年前的时候我还住在空旷的临时租赁的公寓里,初夏五月份的五点钟,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奥斯卡买鱼回家,读一首顾城的诗:“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在初夏的北欧,樱桃树已经结过果了,枝繁叶茂。日光正盛,而仲夏的白夜遥遥无期。无所事事的只有等待的时光,连早期朦胧派过分柔软的象征主义都显得动听。
直到我今年开始自己除草,意识到站着看草结籽并感慨十分美好,说明顾城可能不需要拔草。从看到杂草在初春时聚拢在一起,一派坦然地长出温和无害的圆润的双子叶,和奥斯卡兴奋地讨论:菠菜发芽了!快乐延续到发现这些无害的双子叶植物明显长势过猛,在我们因为去度假而来不及浇水也没有覆盖保温膜的倒春寒中仍然郁郁葱葱,叶子开始长出尖刺变成某种蓟;或者开始过分地蔓延到上下左右,变成某种chick weed;或者它们其实长得很像菠菜,闻着很像菠菜,最后开了一朵荠菜一样的白花。我的放任让杂草们越演越烈,让小萝卜发育不良而蒲公英茁壮生长。下周再来时,杂草们招摇着叶片随风飘扬。而气温已经升高,降雨开始变得频繁,夏天来势汹汹。杂草们早就历经一整个快速疯狂的生长周期后开始开花结籽。
顾城的这首讨厌的诗在我脑子里缠绕,草在结它的籽,草在结它的籽,草在结它的籽。于是我除草。一铲子下去,蒲公英还在但是金盏菊被除掉,野蓟水灵灵的白根总是计划性地一折就断,然后留在土里一周内再次生根发芽,有几十个刺挠挠的宝宝野蓟破土重生。称赞杂草的坚韧的诗人想必都没有当过农民、当过园丁、当过不自量力的园艺爱好者,只有不事劳动才能保留对万物不加选择赞美的纯真。我想我从不写诗,如果写诗可能也不会为野萝卜花、蒲公英、加拿大一枝黄花写诗。随处泛滥的千丝万缕的邪恶杂草实在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繁缕,一株草可以结一千颗籽。灰扑扑的成片成片的雨后丛生的杂草是诗经中的“莱”即“藜”。“南山有台,北山有莱”,春日野菜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象征主义概念。从前觉得“草盛豆苗稀”说明陶渊明大概不是一个合格的家庭劳动生产力,如今再看看自己的荒芜菜园,如此艰难的种菜,如此多的杂草,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为五斗米折腰”。安妮皇后的蕾丝花环,德国洋甘菊,酷似勿忘我的蓝紫色小花杂草,见到它们抽芽出籽,我还是会狠狠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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